「你竟然……真的做了。」
「是的。」
這晚的天色昏暗不已,連兩位月之女神的光芒也無法照射到這一片遺跡上。
就算不用我的夜視能力,也能清楚看見遺跡上魔法陣,照耀出不祥的血紅色光輝。
法陣的中央放著一口石雕的棺材,裡面的就是這個國家二百年前的國王的妹妹,曾經是我所熟悉的同伴,那位不能得到公主之名的女性。
法陣的邊緣,連結著六座水晶支柱,每一條支柱裡面都藏著一位年輕的女性,她們都是神聖之力所選中的人,有幾位甚至是我現在的伙伴。
更外圍的地方,有好幾個人躺平在地上,他們也是我現在的伙伴。
唯一站在這裡的他,也是我的伙伴。他身旁不遠處,倒著一名早已死去的死靈術士。
昨天,我們才剛一起擊敗那名死靈術士,解除了他所設立的這個可怕的魔法陣,阻止了他讓邪神復活,讓世界回到混沌的野心。
「放心,我沒有殺他們。只是直至祭典完成之前,他們也醒不過來就是了。」
他的語氣好像說著天氣一樣平常。
「你啟動了法陣?」
「很奇怪吧?說穿了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。我們只是阻止了法陣的啟動,但沒有破壞它,所以它基本上還處於可啟動的狀態。」
「……難怪之後你要我們離開這裡,留下你一個人進行解除法陣的作業。」
「因為大家都累了嘛,那場戰鬥並不好打。」
「所以你利用了大家的信任……」
「我是騙了大家沒錯。」
「為什麼?你為什麼想讓邪神復活?」我冷靜地問出心底的疑惑,我所認識的他應該是疾惡如仇的人。
「我沒打算復活邪神。我已經是兩個神祇的侍從了,怎可能再去侍候另一位神?還要是邪惡陣營的?」他笑著陳述事實,並沒有嘲弄我的意思。
「那你又為什麼?」我其實不應該再問下去的。法陣會吸取水晶柱裡女性們的生命力,再輸送到中央的棺材。現在法陣只是啟動中,一旦正式啟動了的話,她們就一定會沒命。
我不可能眼白白看著伙伴死。儘管我與她們相處的時日短暫。
我向前踏出一步。
「這個法陣,可以令任何生靈復活。」
我再向前踏出一步。
「只要稍為更改這個法陣,我就可以復活別的東西。」
我停下來,沒法踏出第三步。
「問題:除了邪神之外,有誰的靈魂有資格進駐棺木裡的軀殼?」
我不由得為這條問題的答案感到驚訝。
我竟然忘記了他一直以來的目的,他的心願。
「雪菲亞……」
「對。」
「就是為了這樣?為了復活你的愛人?」
「對。」
「所以就要犧牲她們?」
「……對。」
「她們都是你和我的同伴呀。」
他好不容易地回應我:「……不曾是。」
我回想起加入他們的隊伍四年以來,他與這群同伴的往來,完全是為了博取他們的信任,只為了這一刻?我感到難以置信。
「你變了。」
「……我不否認。人,無時無刻都在變化,這就是人類。」他如此說著,「我也是人類。像你這樣的精靈,永恆不變的種族,應該不會明白吧。」
永恆不變的種族……我想著自己,這三百年以來的自己,真的配得上人類對我們的稱呼嗎?
為了尋求改變之道,三百年前,我從我出身成長的永遠森林出發,前往人類的國度冒險。
每一次冒險完畢返回永遠森林時,故鄉的長輩都會以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向我說:「你變了,變得越來越像人類。」
現在,他這一句話,等於給自己打了很大的一個耳光。
我甚至覺得自己腳步變得蹣跚,只能甩甩頭將這個打擊從腦海中驅走。
「她們會死的。」我嘗試以另一個方法去說服他,他珍惜生命的心並不下於我。
「跟邪神不同,復活一個人所需的生命力並不多,好運的話她們應該不會死吧。」他轉身看著水晶柱陣,「……或者會死也說不定。」
「犧牲她們的性命來換取雪菲亞,你認為她會接受這樣得來的新生命嗎?」
「不會。」這次他回答得很清楚。
「請你停手吧。」
「辦不到。」他的回答也很堅定。「自從看過那幅法陣的圖則並且明瞭它的構造之後,我就知道我這一生的目的就是完成這個計劃。我想見她,就算要犧牲其他人,就算要我背負罪孽,就算要讓『時空勇者』這一傳說沾污……我也要見她。」
「就算要硬塞一個她不希望擁有的生命給她?」
「我早已經有要被她憎恨的覺悟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人類並不理性,但我不相信他堅持犧牲身邊一切換來見她一面是亳無理由。
「我不能再等下去了。」他一住搖頭說道。
「什麼?」
「每五十年一次甦醒,每次甦醒只能生存五年……我與時神與空神祂們訂下這個契約,成為『時空勇者』。」他再一次回述這段我也知道的經歷,但我不認為他這樣做是為了拖延時間。
「我啊,我一直相信生命的輪迴,雖然這只是源於我原來的世界的傳說,但我還是相信有恆心事竟成的道理……作為半精靈的她就算不及你們精靈般長壽,她的壽命也起碼有二三百年吧,更別說是輪迴期間的空白了……區區一個人類的壽命跟本追不來啊。」
「人與精靈的戀愛從來都不會有好結果。」
「因為人類的壽命比精靈短嘛,就算是對比半精靈的也好……但為什麼她比我更短命呢?這不是很諷刺嗎!?」
我靜靜地聽著他說話,現在顯得有些激動的他,要比剛才一直裝出一副微笑的他,更像我所認識的他。
「她的死是意外。」
「我知道,我沒有怪責誰。」我只是一直怪責著自己。我知道他下一句會說這句話。這幾句對白我跟他說過很多次了。「我只是一直怪責著自己。」
「你為何要一直責怪自己?你不是說這不是誰的錯,不是嗎?」
「我在責怪的是自己啊。因為我是個…………夠了。」
好不容易才誘使他說出心聲之際,他發現了。
「再說下去的話你會比較不利呢?」
「雖然很可惜,但的確如此。」看著越發明亮的紅光,我遺憾地說著:「請你停手吧。」
「我拒絕。」
「你會害死她們的。」
「如果我要愛惜她們的生命,我就不會做到這一步了,此時此刻才來停止的話會變成笑話的。」
我抽出腰間的刺擊劍,說:「那我只好用武力阻止你。」
「果然,你才是我最後的難關呢。」他的愛劍--刻著像蛇一般的龍的中華劍--也出現在他的右手。
曾幾何時,這一個人一把劍,是解救這個人類王國的最大功臣。
這個國家的徽章上刻著兩條龍。一條是長著血翼巨爪,以龐大身軀稱霸大地的魔獸之王--黑龍王赫斯。
另一條是長著蛇身魚尾,盤旋天空,向巨龍張牙舞爪奮力對抗,來自異世界的神獸之王--指的就是他手上的劍。
他與同伴創造了傳說。
而我,則是伴隨他一起出現的,傳說的一份子。
作為我第一次的冒險,我永遠也忘不了這件事,這把劍,這個人。
傳說遠去,人事全非。現在那把劍那個人,正對我展開敵意。
我能夠打敗他嗎?
「比起以前,他們太弱了。」他指的是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同伴,「我熟悉他們的一切戰法,但他們不熟悉我。」
「但我熟悉你。」
「是啊,在這三百年以來,跟我一起戰鬥的人,也就只有你一個而已。」他懷念地說道:「我可以輕易打敗他們而不取他們性命。對你,恐怕很難。」
「我的劍術比你技高一籌,但我也不保證能否留你一命。……不,這個時候,我非殺了你不可。」
「你殺過人類,所以應該不成問題吧……但你殺過同伴了嗎?」
「沒有,你呢?」
他搖搖頭。「你下得了手嗎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擺出戰鬥架式,沒有半點猶豫。
「我想也是。」他拿起了劍,祭出我所熟悉的起首式。
(下集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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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個以「看起來很像奇幻故事,實際上卻是個科幻故事」為目標而寫的故事。
這是個關於一個人類與一個精靈,圍繞著兩人之間所發生的眾多事情的故事。
故事出於一直盤踞我腦海很久的奇幻長篇故事的超.縮水版。
之所以獨立出來,就是因為這是個「科幻故事」而不是「奇幻故事」。
預定並不是個很長篇的故事,事實上也沒有「千年」之久,只是看起來很像很偉大罷了(逃)。
之所以是第五章是因為時間點關係,本來寫下去時就沒想過分什麼先後次序。
不定期連載中。
憐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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